高三（0）班

    现在的我是越来越颓废了。如果说一个人经常回忆过去标志着他走向衰老，那么我现在
恐怕已经耄耋了。唉，没办法啊，环境就是能改变一个人！我在郁闷的时候用过去的愉快来
刺激一下心中快要熄灭的火花，恐怕不会让我更加衰老吧？ 

    于是高三(0)班的往事浮现在我的心头。

 
    高三下学期，已经是高考冲刺的白热化阶段了。我们学校虽然号称省级重点中学，但历
史上考入清华北大的学生却只是个个位数。那一年，学校领导决定从五百余名应届生中抽出
一批优等生，组建高三（0）班，作为重点培养的对象。于是这个规模只有十六个人的微型
班集体就诞生了。 

    现在看来，这十六个人在很大程度上确实代表了当时的最高水平。高考前十名都在这里，
有考上人大的，有考上上海交大的，有考上北师大的，还有一个上了清华。这十六个人包括
了十四名男生和两名女生，当时大家呆在一起思想比较单纯，也没想些什么龌龊的事物，其
实现在回想起来还都是帅哥美女。（看我现在都在想些什么！）授课老师们则是配备了超豪华
阵容，五位老师有三位是应届高中重点班的班主任，一位是补习班的班主任，还有一位则是
校长大人。教室的大小刚好合适，学校还给我们配了一个饮水机，这在那个炎热的夏季简直
是对人权的最高保障了。 

    老师和同学们共同走过了高中阶段的最后一段时光，留下了很多珍贵的回忆。然而当我
真地想去写下这些回忆时，却感觉到有很多东西填满了脑海，一时竟不知如何下笔了。 

    语文老师姓柳，腿有点儿不好，但是他对人非常和蔼风趣，讲课也非常棒，我们都十分
敬重他。他上课时喜欢搞点启发式提问，但往往在大家还没来得及回答时就已经自己接下去
说了，所以有时我们也不接他的茬。一天晚上补课，他给我们讲一篇阅读短文，说的是一个
女子为了给男友寄信，在雨天穿过马路时被撞死了。很悲情的一个故事，可惜我们早就看过
了。柳老师给我们分析了一下解题技巧后，就开始问：“……看了这个故事，我们会觉得什
么啊？”我马上接上去说：“悲痛。”又问：“作者的女友为了寄信被车撞死，多么的什么啊？”
我又答：“惋惜。”再问：“文章的情绪在我们心中引起了什么啊？”我再答：“共鸣。”我们
的对答非常流畅，连语速语调都十分接近，好象是事先串好了台词一样。等教室里的低笑变
成大笑之后，老师慢条斯理地说：“这篇文章的感情十分真挚动人，木石同学的理解也十分
到位。当然了，我们都不希望他将来碰到这种事，对不对？”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按照学校的意思，我们的成绩理所当然应该遥遥领先于其它重点班。如果哪个同学考砸
了，即使老师们都不说，自己的心里也不会好受的。教数学的校长更加看重这个。进入零班
后的第一次数学模拟考试，我只考了九十多分，在全年级也排在了二十名以后。我自己的感
受毫无疑问是很不爽了，更不爽的是这给老师的第一印象就不好，搞得校长后来看我都横眉
冷对的样子。但是在第二次模拟考试时，我考了一百四十多分，校长马上就对我刮目相看了，
赞扬我是“蹲下去又跳起来了”。噫吁兮，真是世态炎凉啊！高考前我们各个班都要请照相
馆照集体照，惟独零班的待遇特别差，竟然是老师们用一个傻瓜相机照的！照出来的照片也
不发给我们。我高考后有一次去学校办事，碰到了校长，他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要
把照片给我。我拿过那几张照片一看，差点想拿头去撞墙，那效果……他还不全给我，说底
片没有了，他自己还要留几张做纪念。当然我对他并没有贬低的意思，即使当时有什么情绪，
现在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英语老师姓罗，是零班的班主任，也很爱开玩笑。他上课有个特点，就是一言不发地发
给大量的试题，然后命令我们在多少多少时间内做完。我们埋头开始干苦力后，他就拿着表
计时。有一次我一下子收到七八张，骂他“丧心病狂”，他也不生气。不过罗老师也老是逗
我。我们学校每个月基本上都要组织看一次免费电影，但我们自从来到零班之后就再也没看
过。在强烈抗议之下他决定给我们在多媒体教室里放几部电影过把瘾。我大喊没劲没意思，
他马上贼兮兮地看着我笑，说木石是不是嫌女生太少了啊？！我虽然确实是这个意思，但也
架不住他这种提问，于是赶紧讪笑着不说话了。当天晚上我陪老爸吃饭，没有去看。第二天
我去他的办公室，他一见到我就惊呼起来：“你昨晚怎么没来啊？我特意到文科班去找了好
多漂亮女生来陪你哟！结果就你一个人没来！”在众多老师的笑声中我也只好落荒而逃。

 
    物理老师孙老师就是我的班主任，他为人非常沉稳，说话时吐字清晰明了，待人接物十
分有风度。我从高一到高二虽然成绩还不错，但因为曝光率太低,在老师们的心目中还属于
二流角色。高三重点班分班考试后，我原来所在的五班被解散，我被分到了孙老师教的八班，
进去时候的成绩是全班第一，这才引起了他的关注。八班后来只有两名同学入选零班，所以
他经常给我一些学习生活方面的指导，我非常地感激他。我没有进零班时，上课时常常不听
课，自己做自己的复习题。有天我还去找孙老师，称自己上课效率很低，想请一个月的假在
家里自习。老师开始不同意，劝我说这样做未必有效果，而且对全班的学习风气也会有不好
的影响。可惜我那时太不懂事，总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给老师带来了什
么样的尴尬。最后他同意了我两个星期的假，还叮嘱我好好把握自己。两个星期后我重返课
堂，但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了多大的长进。这件事我后来想通后一直觉得对不起老师，可惜一
直没有机会对老师说声抱歉。

 
    化学老师姓舒，脾气比较暴躁，我在八班的时候他就教我，我对他一直不敢放肆。到了
零班之后，我的化学成绩一度比较出色，但他当面很少表扬我，顶多给个赞许的眼神。然而
他在别的班上课时，却拿我的例子大加赞扬，然后痛斥自己的学生们多么笨多么懒之类的。
高考结束后，我有天和他偶遇，他称赞我是“天之骄子”，我都感到受宠若惊。他是个性情
中人，虽然很多人不喜欢他，但事过这些年我渐渐理解并且更加尊重他了。他总是说他所想
的，无论对方是学生还是校长，在一些涉及本班学生的利益问题上，他经常旗帜鲜明地站在
他们一边，常常不顾这些做法对自身的影响。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这种品质已经越来越
显得可贵了。 

    亲爱的老师们，你们还好吗？我离开你们已经三年多了，多谢你们的栽培和爱护，我才
能够在这所大学里继续追求我的理想。如果我当年做了什么让你们生气的事情，你们愿意接
受一个学生迟到的忏悔吗？ 

    如果老师们知道，他们当年喜爱的优秀学生在大学中已经沦落到了中等水平，他们会失
望吗？如果老师们知道，当年那个鲁莽幼稚的孩子在经历了三年多的磨练之后，已经深沉成
熟而又抑郁了很多，他们会吃惊吗？倘若他们不知道，我宁愿他们永远保存我原先的形象，
让我在记忆中当一个永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