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色 月色深静,万鬼游移……
夜色很美,正逢月圆,虽然没有路灯,山路上也还不至于太暗。
这段滨海公路常常有着灵异的传闻,许多电视台的灵异节目都来采访过,有一些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所传述的,有的其实只是绘声绘影、以讹传讹。至于哪些部份是真的,哪些部份是电视台为了做节目而杜撰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一路上偶尔会有大卡车赶死似地呼啸而过,有时则走了好长一段路不见一个车影。
一遇到山沟或到了小桥的附近,地上便会有许多冥纸,车子一经过,路上的冥纸就会被卷到空中去,形成一个恐怖的景象。
这段路时常发生车祸,其实不必将这类事故归咎于灵异传说,只是车子在经过这段路时,通常都是超速的,也因心理有着预先设定──认为这里人烟稀少,自然而然开车便相当粗心。
当然,有一阵子也有飚车族约定在此飚车玩命,经过警察长时间的严格取缔,飚车风才就此平息。
田平南的父母出国旅游,所以他在今天大学联考考完之际,偷偷开着他爸爸的奔驰车,载着死党们到滨海公路玩。
文粲算是倒霉的一个过路人。 他正在懊恼填错一个答案,垂头丧气地走出考场,迎面便遇到他自小就同班的同学——田平南。 算算人头,加上他刚好五个人,于是他很倒霉地被拖上那辆黑色的大奔驰,跟着一起去「玩」了。
不必说,就凭田平南的驾驶技术,一路上不知道发生了几次惊险的场面,他们倒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反而直嚷嚷:「好刺激!」、「好刺激!」。
文粲瑟缩在后座的角落,却是一直被同行的几个人噱说:「胆小鬼!」
一路上除了文粲之外,他们全声嘶力竭并且五音不全地唱着现在流行的歌曲,车上带了许多啤酒、零嘴,他们一吃完东西,便随意地将垃圾丢出车外。
文粲虽然一直叫他们别乱丢垃圾制造脏乱,可是却引来其它人的不满:
「拜托好不好?我们好意邀请你来玩,你却这么啰嗦!好像我们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啊?」
「是啊!给你酒你也不喝,给你零嘴你也不吃,你是不是摆明瞧不起我们?高材生?」
「没……没有啊!我只是刚好……不喜欢那些……」文粲赶紧解释,一脸苍白。
「怎么?不喜欢吃我买的东西吗?」坐在驾驶座的田平南转过头来对坐在后座的文粲说。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该乱丢……垃圾……」文粲瑟缩地喃喃。
「哎呀!你没看一路上都是冥纸,我们只不过是丢了一些垃圾,哪里比得过那些经年累月、一迭又一迭黄橙橙的东西?」
「呃──那些──行为当然不好,不过那些冥纸毕竟是有机物啊!过久了也会自行分解……可是我们丢的都是一些塑料袋……」文粲的嘴就是停不下来。
「好了!你真是啰嗦!」田平南打断他的话。
“要不是在考场外看到的都是些母恐龙,谁要找你啊!”
一个嘴酸却不知自己长相像公恐龙的家伙,马不知脸长地对文粲说。
其它的人持续的吵闹,车子继续蛇行了一段路,文粲只得暗自在心里苦笑。
「喂!车换我开开看可以吗?阿南?」也坐在前座的林亦谋说话了。
「不行!万一你把车撞坏了,我会被老爸剥皮的!」田平南摇头。
「你对你兄弟怎么这么小气?」 林亦谋继续用惊人的磨功连拐带哄,就是想自己开车,田平南拗不过去,只得说:
「好啊!你可以的话就来开啊,不过……你可要当心一点啊!车子有什么损伤,我唯你是问!」
他们在一处有着大转弯的路旁换位子,林亦谋那已经微醺的脸兴奋得发光,田平南在一旁直叨:
「我跟你说,不是这样啦!要怎样怎样──」而林亦谋却不理他,一边开心地尖叫,一边则要随车的人「安啦!」
已经开到了一望可以望见海平面的地方了,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到这一带的地上画着很多停车位,可想而知这里在平时应该是个海边休闲的地方。
他们经过时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停车场上有没有车辆停着,因为,此时已经将近半夜十一点了,他们想赶快回家去,因为接下来可能是很密集的运送砂石的卡车车潮,这些车都开得很快,万一不小心撞上了,大概只有认倒霉的份。
可惜,他们都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下林亦谋的开车技术,喧闹里文粲尖叫了一声:
「有──人──」
在他们都还来不及反应时,一声强大的撞击声几乎震破他们的耳膜──连心脏也差一点报销!
他们只是知道撞上了东西,然后一个黑色的影子迎着驾驶座前窗而来,连同几束血迹──然后那大大的黑影略过车顶,向急行的他们车后而去──这不过是千分之几秒的事而已。
等到那阵刺耳难听的剎车声音停息,车内所有的人都大气不敢喘。
第一个出声的人就是开车的人──林亦谋。
「……我们……撞到什么东西了?」林亦谋那张原本发红的脸这下子比日本艺妓的脸还白。
「是……是不是……撞到人了?」文粲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在……转弯那边!要……去看看吗?」田平南也惊魂未定。
「一定是撞到人了!我刚刚看见一个正要过马路的人──」文粲慌乱地说,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哭意。
「闭嘴!」亦谋怒吼着。
他将头垂落在方向盘上,喘了几口大气,然后决定下车去看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那个胆子,竟然没有吓得当场开车逃跑。
他摇摇晃晃地下车,缓缓走到后面刚刚他撞到「东西」的地点,其它人则不安地留在车上。
看着那渐去渐远的人影──林亦谋的人影,停在一个地方。林亦谋似乎在端详地上的东西,田平南见林亦谋好像蹲下去,可是接下来却一动也不动。
「喂!要不要……下去看看?好像……好像是真的撞到了什么……?」
「亦……亦谋怎么去那么久还不回来?」
「我们要下去看吗?」
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下了车,文粲则是惊惶失色地在后面跟着。
「喂!怎么样?」他们走到了林亦谋蹲着的地方,紧张地问。
等到他们围了过来一看──真的闯祸了!
一位金发外国人趴在地上,他的脸微微侧了出来,满地污黑的血──
「……怎……怎么样啊?」
「完蛋了!我们──」亦谋恨恨地说,一面伸手探了一探倒在地上的人的脖子,说:
「他死了!」
他哼了一声,继续道:
「我摸他的脉搏不知道几百遍了,他死了!」
大伙一听,几个人脚一软,全跪坐在地上。这简直是哪一部电影的鬼情节嘛!
偷开大人的车到处闲晃、乱超车、乱耍人的痞子那么多,怎么他们就这么倒霉遇到了这种鬼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人出声,在满夜寂静中,突然一声「喵」声自旁边传出来,将在场每个人的魂都吓掉一大半。
一只小白猫自草丛里跳出来,猫走到倒在地上的那个人身边,轻轻舔拭着那张苍白的脸。
亦谋大口喘着气,迁怒狠狠地将猫踢开,文粲尖叫一声说:
「你──你干什么?猫又没犯着你──」
「少──啰──唆!」亦谋狰狞地指着文粲大骂: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带衰的家伙,一路上一直啰哩巴唆的,都是你害我倒霉的!你敢再他妈的出声,我就宰了你!」
「喂!你干什么?」田平南突然跳起来,叫道:
「你搞什么啊你?我还没跟你算撞车的帐,你迁怒别人干什么?」
「哼!你也一样啦!好端端的找我出来搅和,这下子你怎么收拾?」林亦谋倒是将自己刚刚吵着要开车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你说什么?有本事拉屎没本事擦屁股啊?你这囊种!」田平南气愤地推林亦谋一把。
「你……」眼见两个人就要打起来了,其余三个人连忙赶紧打圆场,文粲说:
「别吵了!赶快将人送到医院去吧!」
「送什么送?人都已经死了!」
「……这下子怎么办?」
「撞死老外罪是不是比较重啊?」
「好像是耶!本国人命没那么值钱,不过外国人嘛──」
不管他们是否是讽刺什么,还是林亦谋首先提出重点──
「总之──这段路时常发生车祸──」他吞了一口气,继续说:
「车上有帆布罩吧?我们把他包起来,丢到草丛里去就好了!」
「什么?」文粲大叫。
「我说得够清楚了!没有人想惹麻烦吧?」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哼,就算刚刚这一撞还剩半条命,我也会再来一次,将他撞死!省得麻烦──」林亦谋阴森森的说。
「你──」文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不想这样啊!你哪知道要帮他负担医药费用需要花多少钱?花掉我们一辈子的辛苦钱都不够赔偿!」
谁也记不得接下来争执了些什么,也或许是鬼迷心窍吧?除了文粲蹲在地上猛吐之外,其余四个人真的开始着手「弃尸」。
一个人去后车厢拿出车蓬来,两人动手将尸体翻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可惜啊!长得这么漂亮……」
「喂!别胡说八道了!你没听说过不能跟死人说这种话吗?你不怕他缠上你啊?」
「可是……他是男人吧?」
大伙在微亮的月光下,彷佛受到蛊惑一般,注视着被安置在深绿色车蓬上的人。
这个人的身高比他们任何一个都高上十几公分,微长的金发柔软漂亮而如今却充满血污,他的脸有些瘦削,线条却是很美。
只是……无论如何,不管这个人是谁,如何漂亮──如今只是一具尸体了。
「……是真的很漂亮……好像电影里的吸血鬼……」
或许是气氛怪异,所以有人不自觉冒出这句话。
「吸血鬼会死吗?」
「穿着黑衣服,半夜在这种路上闲晃,不被车撞才有鬼哩!」
「……算了!扯那些五四三干什么?动手吧!」
众人口宣佛号,有的念「南无阿弥陀佛」,有的念「观世音菩萨」、「耶稣基督」,七手八脚地将那件大大的车蓬紧紧包裹住尸体,然后众人奋力一抬,往草丛深处丢弃。
每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回车上,深怕自己落单被背后的魔爪抓走。田平南自己坐上驾驶座,轰的一声车子便快速冲向前去。